互联网上的术语P2P是peer-to-peer的缩写,peer意为“同事”、“伙伴”,表示大家的对等地位,P2P可以理解为“伙伴对伙伴”的意思,或称为对等联网。
其实,在互联网最基本的协议TCP/IP中,所有的设备都是通讯的平等的一端。例如,互联网上所有的邮件服务器都是对等的,它们相互协作,任意两台计算机都可以通邮。这里不存在一个中心来控制、协调整个互联网的邮件业务。早期互联网应用方式中的Telnet、Usenet等都体现了P2P的对等思想。
在人类的文明史中,由一个中心来实施协调、指挥、控制是一种基本的社会组织模式,在这个模式中,决定一个成员在系统中作用的首先是“身份”,而非能力、贡献。这一模式在军事系统中被发展到极致,军衔体系对每个成员“明码标价”,各国则竭力建设全国的军事指挥控制中心。
然而,核武器造成的“恐怖的和平”,使任何指挥控制中心都无法“固若金汤”。为保证整个系统的生存能力,必须让每一个基地乃至每一台电脑都能独立运作,并能随时接替任何一种角色。这样一来,整个系统就有了无数潜在的中心,也就等于没有了中心。就在毛泽东批判“多中心即无中心论”的年代,美国战略分析人员提出了“非中心化”的思想,今天的互联网即滥觞于此。
但是,有数千年传统的“主/从”结构有顽强的生命力,加之早期的个人电脑性能太差,因而需要有专门的服务器;互联网带宽太窄,使得个人电脑只适应被动浏览。动态IP地址、防火墙、代理服务器从技术上使对等连接变得很困难。随着万维网(WWW)应用方式的推行,服务器/客户端模式渐成互联网中的主流,它使大型网站可以自称“门户”或“目标站点”。“内容为王”的口号则反映了内容聚集于中心节点的现实。依托于服务器的大型网站成了新时代的信息中心,人们在网络上只能被动接受那些大公司诸如Yahoo!、新浪等提供的信息。这种“主/从”结构一时间竟主导了互联网的发展,使“NC”、“瘦客户机”成了热门研发方向。
虽然黑客对各大网站的连番攻击类似于核武器对军事指挥控制中心的攻击,但挑战“主/从”结构的原动力却来自网友对自主交流能力的渴求。
2000年,18岁的肖恩·范宁开发了一个小软件Napster,用以与音乐迷朋友们交流各自硬盘上的MP3文件。没想到Napster在短时间里吸引了5000万用户,人们快乐地分享着各自拥有的乐曲。Napster唤醒了深藏在互联网背后的对等精神。
就在Napster以侵犯版权的罪名被唱片公司起诉时,加拿大麦吉尔大学毕业生肖恩·西德沃尔创意并设计的软件Gnotella被安装到了网络服务器上。Gnotella的功能远比Napster强大,人们通过这款浏览器可以下载任何格式的文件——不论是MP3文件、exe文件还是Word文档。其实Napster并不是纯粹的P2P,它还需要一个协调中心,这使唱片公司抓住把柄,告它“协助侵权”。而Gnotella根本不需要协调中心,所有行为都发生在任意两个普通用户之间,而这样的用户数以百万千万计,以致于连起诉的对象都找不到。
很快,除了上述数据共享之外,P2P发展出众多的应用,如:
1.数据搜索及查询:如I5 Digital公司所开发的搜寻引擎 Pandango,一台计算机上用户的搜索请求将同时发给网络上另外100台计算机,如果搜索请求未得到满足,这100台计算机中的每一台都会把该搜索请求转发给另外100台计算机。算算吧,只需传递四次,就会搜遍1亿台计算机,这是何等可怕的能力!
2.协同计算:如Netbatch(Intel)等。空间探测、分子生物学计算、芯片设计之类的工作需要巨量的计算,由此催生了巨型计算机。但网络上无数个人电脑的计算能力其实大量闲置,利用P2P技术可将这些闲置能力聚集起来,完成巨型机的任务。
3.即时通信:利用P2P技术可以弱化甚至摆脱对中央服务器的依赖,发展出了ICQ之类的即时通信软件。
4.数据分散存储:如Farsite(Microsoft)、Ocean Store,在网络上将存储对象分散化存放,而不像现在那样放于专用服务器。这样就减轻了服务器负担,增加了数据的可靠性和传输速度。
5.协同工作平台:用Groove之类的数据协同软件,可提供供求信息链上的互动信息沟通,如货品目录、库存及发货清单,帮助使用者进行经销渠道维护、客户服务和支持等,相当于为企业建立了一个虚拟专用网络。
6.网络游戏:事实上许多网络游戏均是P2P方式的,尤其是那些双人及多人对弈游戏。
从这些应用看,P2P最值得关注的是:它把控制权还到千百万普通用户手中。
首先,客户不再需要将文件上载到服务器,而只需要使用P2P将共享信息提供出去;其次,运行P2P的个人电脑不需要固定IP地址和永久的互联网连接,这使得那些拨号上网的用户也可以享受P2P带来的变革,这部分用户在所有用户中占有极大的比重;最后,P2P消除了客户机和服务器的差别,使所有的用户都可能既是信息的接受者,也是信息的生产者、发送者和传递者。所有这一切都不需要一个“中心”来协调、管理、控制。
“主/从”关系一直是我们社会的主导模式,即使在远离行政权力的领域,它依然扮演着主角。P2P将对等关系引入互联网,受到了难以置信的欢迎。许多默默无闻的人在普通的个人电脑上开发各种P2P软件,并让人们免费下载。更有无数的fans用各种P2P软件干着自己喜欢的事。这些对等的Peer,完全根据自己的需要、兴趣,自主地与其他的Peer建立联系。这种对等关系是所谓“自组织过程”的良好土壤,在这片土壤上,正在自发地生成各种五花八门的“社区”。
国外的一项统计表明,P2P的流量占据了整个网络流量的40%以上。这个数字足以让我们想起一个词:“革命”,如果我们将“革命”理解为社会生活的组织方式质的变化,而非翻天覆地、流血漂杵(事实上,许多这类宏大事件后,社会生活的组织方式几无变化,它与其说是“革命”,不如说是“骚动”)。
开发Blog、RSS的Dave Winner,将P2P中的P理解为人(People),Peer间的对等关系隐含着其后People间的对等关系。在我们这个以“主/从”关系为基本模式的社会中,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习惯对等关系。CNNIC统计报告显示: 2005年6月底,我国网民人数超过1亿,其中35岁以下的占81.3%,文化程度在高中到本科之间的占82.9%,个人月收入在2000元以下者占70.5%。这个群体主要是国民中文化程度较高、而目前社会地位不高的年轻人,他们的动向决定着我们国家的未来。这个人群习惯于对等关系,习惯于在没有控制中心的环境中活动,其社会意义之深远,无论怎样估计都不过分。
数千年来,人们熟悉、适应“主/从”关系,已经到了几乎察觉不到其存在的地步,恰如鱼察觉不到水的存在。它是我们无数行为准则、社会规范的基础。现在,这一基础正在被静悄悄地侵蚀,而且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这一过程。这一过程将使现在理所当然的许多观念、规则、习惯变得荒谬而不合时宜,将迫使社会接受看似大逆不道,甚至闻所未闻的东西。尽管传媒巨头可以用法律武器将Napster搞得破产,但德国媒体集团贝塔斯曼还是选择了拥抱P2P。而破产后重生的Napster,已经在纳斯达克上市。巨头们面对P2P,蓦然发现,他们面对的其实是一场静悄悄的人民战争。